山道上的微光

汪燕

五月的最后一日，夏的序曲才刚奏响第一个清亮的音符。阳光是慷慨的，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，落在红领大院里，在红色的马甲、笑意盎然的志愿者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、跃动的金。风里还裹着暮春的余绪，拂过肌肤时，竟带来一丝意外的、沁人心脾的清爽。
目的地是凤凰山。于我，这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。它新妆落成，我却是头一回走近。目光所及，皆是新鲜。山道蜿蜒，石阶洁净，两旁草木的绿意正浓。一切静好，除了我们手中微微摇曳的垃圾袋，和那一份沉静下跃动的心。
行动从山脚便开始。起初，脚步是轻快的，像探访一位新友。然而，石阶一级一级，向上延伸，渐渐显出它的陡峭来。日头悄然挪移，将光与热更专注地投在这面山坡上。额上沁出了细汗，后背的衣衫也贴了上来。弯腰，拾起；前行，寻觅。一个烟蒂，一片糖纸，一个不起眼的包装袋……散落在草丛里，石缝间，像华美乐章里几个唐突的、不和谐的音符。动作重复着，机械，甚至有些枯燥。手臂开始发酸，呼吸也随着不断被征服的台阶而变得急促。
奇妙的变化，发生在掌心。手中的袋子，起初是轻飘飘的，在风里不安地晃动。渐渐地，它有了内容，有了重量。指尖能感到那分量一点、一点地增加。那不是负担，反倒像一种奇特的、充实的坠感。每放入一件，心里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填实了一小块。酸胀依旧，燥热也依旧，可那疲惫的深处，却悄然滋长出另一种东西来——一种极其踏实、极其具体的“成就感”。它不声张，不喧哗，只是静静地沉淀下来。这感觉与攀登山峰的征服欲不同，它更细微，更朴素。
终于，踏上山巅，回望来路。再转身，循着另一条小径下山。此刻的步伐，是轻盈的，带着完成一件事后的松快。方才还觉得漫长的石阶，此刻看来竟有些亲切。最动人的，是眼睛看到的变化。那些曾落入眼中的不谐之物，已被一一拭去。阳光照下来，整条山道清清爽爽，仿佛刚刚沐浴过，正散发着宁静的光。
下到山脚，再次回望。先前的热，先前的累，那些曾无比真实的感受，在这片干干净净的景色面前，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了。它们没有消失，却奇异地“不值一提”了。就像为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打来一盆清水，看着他洗去疲乏，容光焕发，自己那一点打水的辛苦，便化作了心满意足的微笑。汗水被山风拂去，疲惫沉淀在脚下，而心里满当当的，是一种清澈的安然。这方山水，因为众人一点微不足道的俯身，似乎更明亮了，连那掠过林梢飘过耳畔的风声，听起来都像一声悠长而温柔的感谢。
文：吕禹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