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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7:45,北仑的街道逐渐安静下来。宗瑞医院一楼的“延时门诊”还亮着灯,外卖骑手肖云清推门进来,他已经工作了10个小时,送了53单,此刻胃部隐隐作痛。 “延时门诊”室内外卖员就诊 “以前胃痛总忍着,现在晚上送完单顺路就能看中医,真是太方便了。”肖云清说。主任中医师周莉为他把脉开方,并帮他预约了胃镜检查。 这是中国城市夜色中正在浮现的新风景——为那些在非传统工作时间奔波的人亮起的灯。自4月9日开放以来,北仑的这个“延时门诊”已经接诊了多名新就业形态劳动者。他们大多在晚上六点后陆续到来,带着各种各样的职业病症:外卖员的胃病、快递员的腰肌劳损、网约车司机的颈椎问题。 “延时门诊”室内外卖员就诊 把服务的“钟”,调到他们生活的“点”——这看似简单的道理,做起来却并不容易。 数据显示,2025年中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超过8000万人,其中全职外卖骑手超过1200万。这是一个庞大的、作息时间与主流社会严重错位的劳动群体。 “我们天天忙着跑件,上班时间正好赶上医生正常接诊。”苗彬彬干了九年快递,深有感触,“等我忙完有空去看病时,普通门诊早就关门了。” 这种“时间错位”带来的健康问题触目惊心。据2024年1月顺丰同城《骑手健康调研报告》,在受调查的外卖骑手中,62%患有不同程度腰部劳损、近50%膝关节疼痛、超30%自行处理。 原因很现实:白天要跑单挣钱,晚上医院没门诊,去急诊又觉得没必要还贵。这种“医疗时间贫困”现象,普遍存在于外卖骑手、快递员、网约车司机等大量灵活就业者中。 北仑的这个“延时门诊”,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。它的开放时间很特别:中午11:15-13:00,下午16:30-20:00——正好覆盖了骑手们三餐之间的空隙和晚高峰结束后的时间。 “这就像把两个走不准的钟表,终于调到了同一时间。”大矸街道太白社区党委书记柯洁说。 “延时门诊”的诞生过程,本身就是一堂生动的基层治理课。 今年3月份,太白社区启用“101户外劳动者驿站”,原本只是想让环卫工人、外卖骑手有个歇脚的地方。但驿站内的“微心愿墙”上贴满了新就业群体的心声:“白天送单没时间看病”“腰肌劳损不知道该去哪个科”……社区网格员在走访中也发现,这个群体为生计奔波,往往小病硬扛、大病拖延。 几乎同时,宗瑞医院为当地顺丰快递网点做专场体检。284份体检报告显示,超过半数快递小哥有肠胃问题,六成以上存在颈椎或腰椎疾病。体检医生写道:“许多指标异常本可通过早期干预避免加重,但因就医不及时,已经发展为慢性病。” 两份材料摆在面前时,社区和医院意识到,这不是偶然,而是一种结构性需求。“既然他们来不了医院,那医院能不能改变时间?”宗瑞医院党总支书记梅佩红说。 经过近一个月的精心筹备,在大矸街道的统筹协调下,一项“接地气”的便民方案正式落地:由宗瑞医院负责提供专业诊疗服务,安排党员医生带头,利用午休及下班后的空闲时间轮流坐诊;社区负责摸排辖区新就业群体的就医痛点与需求,通过驿站公告、网格员通知等方式做好宣传引导。就这样,“延时门诊”应运而生。 这个过程中,有两个细节值得深思。 其一,需求发现的方式。这不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,而是一面“微心愿墙”上的小纸条。这说明,好的基层治理,往往就藏在最朴素的民意表达里。关键是有没有耐心去看,有没有诚意去听。 其二,解决方案的思路。没有等靠要,而是盘活现有资源、调整服务时间。这启示我们,解决民生痛点,有时不需要大投入,需要的只是换位思考的意识和打破常规的勇气。 北仑的“延时门诊”不是孤例。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关注新就业群体的“时间需求”。 在成都,武侯区推出“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健康夜校”,每周三晚开课,场场爆满。在广州,天河区探索“移动医疗车”模式,晚上停靠在骑手聚集的商圈附近,提供免费基础检查。在杭州,余杭区推出“数字健康伙伴”计划,为骑手预留“弹性就诊号源”。 这些探索形式各异,但内核一致:让公共服务的时间更加弹性,更加贴合劳动者的实际生活节奏。这是一种从“我提供什么,你接受什么”到“你需要什么,我提供什么”的理念转变。 然而,一盏灯的光芒终究有限。要让“延时服务”从暖心个案变为制度性安排,仍面临挑战。 首先是可持续性问题。科室医生轮流排班,暂时还能周转。但如果需求持续增加,长期依靠奉献精神并非长久之计。如何建立长效激励机制,仍需探索。 其次是服务范围有限。目前“延时门诊”主要提供常见病诊疗,而许多骑手需要的牙科、眼科等专科服务,以及更复杂的检查项目,仍难以在延时时段提供。 这些问题的解决,需要更系统的制度设计。可以在医保政策上探索对特定群体、特定时段的优惠,也可以鼓励更多药店、诊所在夜间提供基础医疗服务,形成多层次的服务网络。 “延时服务”不应该只是医疗领域的创新。 那些同样存在“时间错位”需求的公共服务——职业培训、法律援助、心理辅导、子女托管——都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“时间表”。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我们的城市公共服务体系,是否还停留在“朝九晚五”的工业时代思维里?当就业形态已经发生深刻变革,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遵循传统的作息节奏,我们的医院、学校、银行、政务大厅,是否也应该思考:服务时间能不能更灵活一些? 这不是要否定标准化服务的价值,而是要在标准化之外,留出弹性的空间。就像“延时门诊”所证明的,有时候,改变一下时间,就能解决很多人的大问题。 城市的光,应该照亮每一个为生活努力的人。外卖骑手、快递员、网约车司机、深夜食堂的厨师、24小时便利店的服务员……这些在非传统时间工作的人们,维系着城市日夜不停的运转,也理应获得与他们的付出相匹配的尊重与服务。 “延时门诊”的灯光下,医生为外卖骑手开出处方,也开出了一张社会治理的良方。这张处方上写着:真正的城市温度,不是体现在地标建筑的高度,而是体现在它对最普通劳动者需求的回应精度;不是体现在经济增长的速度,而是体现在它对每一个奋斗者生活节奏的尊重程度。所以,基层治理最动人的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举措,而是把“被忽略的小事、被遗忘的时段、被边缘化的群体”放在心上,做成体系、做出温度。 夜已深,宗瑞医院“延时门诊”的灯还亮着。偶尔有骑手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疲惫,也带着一丝希望。在这座城市的许多角落,越来越多这样的灯正在亮起——社区里的“暖心驿站”,街头的“共享休息点”,手机上的“心理援助热线”…… 每一盏灯,都可能照亮一个人回家的路;每一份“延时”的守候,都在为这个时代写下温暖的注脚。当城市学会为不同作息的人们调整自己的节奏,当公共服务能够跨越时间的区隔,我们才真正向着“人民城市”的理想迈进了一步。 这盏灯,该在更多地方亮起来。这不仅是一种服务,更是一种姿态:在每座城市里,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,都不会被时间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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